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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天亮了,旧典当是这样渐行渐远的……

发布时间2019年05月30日浏览量:来源:四川在线作者:佚名


读过鲁迅《呐喊》的人,不会对当铺产生好?#23567;!?#25105;有四年多,曾经常常,———几乎是每天,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,年纪可是忘却了,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,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,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?#36164;?#21435;,在侮蔑里接了钱,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……”鲁迅?#26723;摹?#36136;铺?#20445;?#20035;旧时典当业的一?#20013;?#24577;。在民国文人的笔墨里,当铺被称作“穷人的娘舅家?#20445;?#26159;贫苦大众手头拮据?#26412;?#24613;解困的地方。


老上海的典当行,按照当时发行量最大的《申报?#35775;?#36848;,一度“像烟纸店一样的普遍?#20445;?#26368;多?#26412;?#36798;1000余家。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,典当业受纷乱?#26412;?#24433;响,基本处于停顿状态,解放后陆续复业,此时已不满300家。在新政权曙光的照耀下,饱经雨雪风霜的申城典当业何去何从? 
 

取缔?复业?枪炮声中的接管 


曾经的上海街头,以丈尺大字在商?#22530;?#21475;墙壁书写的店招有两类:一为当铺之“当?#20445;?#19968;为酱园之“酱?#34180;H欢?#23383;体标?#23545;?#30805;大,也抵挡不住政局飘摇和经济动荡的冲击。抗战胜利后,国民政府忙于?#24613;改?#25112;,滥发纸币,苛捐杂征,四处搜刮民财。1948年金圆券出笼,以1比300万比价?#19968;?#26085;?#34987;?#24065;,币?#26723;?#33853;谷底,金融市场混乱,致?#21038;?#20215;如脱缰野马似的暴涨,民众的?#23548;使?#20080;能力?#31456;?#21315;丈,令人苦不堪言。当铺?#25112;?#30340;纸币形同一堆废纸,满期当物增多却无人赎取,出售时也仅能以十之五六的价格“挥泪折售?#20445;?#22909;多?#19994;?#34180;弱的当铺遭受打击而陷入绝?#24120;?#23601;此大伤元气,一蹶难振。


1949年5月27日,中国人民解放军进驻大上海,成功接管了事关城市经济命脉的金融行业。对于星罗棋布一般洒满黄?#32440;系?#20856;当、钱庄、银行?#20154;?#33829;金融机构,究竟是即刻取缔还是逐步?#25351;矗?#36825;是摆在新生的人民政府面前的一道选择题。


民国时期上海马路边当铺林立


早在西柏坡召开的中?#36130;?#23626;二中全会上,毛泽东作出这样的论断:“在革命胜利后的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,还需要尽可能地利用城市私人资本主义的积极性,以利于国民经济?#21335;?#21069;发展。?#20493;源耍?#20154;民政府会同军管会金融处审势相机,摸底探访解放之初申城典当业的状况。那时,经常出入当铺的群体主要是失业者、小职员、商贩等,求当的原因不外乎长期失业、工资脱期、收入不够维持家用、筹措生意本金等,贫困人士?#20146;?#25237;无路、万不得已不会轻易进当铺。上海刚获解放,百废待兴,失业、半失业人群庞大,“因?#36136;?#23578;多升斗贫民,缓急所资需要甚?#23567;保?#23384;在依靠典当质押借贷应?#24230;济?#20043;急的客观需求。民有所呼,我有所应,绝不能?#36873;?#31351;人的娘舅家”的大门给?#24459;?#21834;!


?#26696;?#31163;不开药铺,穷离不开当铺。”相?#20154;?#33829;银行钱庄业的监管,政府对典当业采取了较为灵活、宽松的政策。在人民政府的鼓励下,分布在嵩山、蓬?#22330;?#37009;庙、老闸、虹口等20个市区的当铺纷纷?#34948;系?#26032;开?#20445;?#26367;新社会劳动人民临时遇急调剂头寸,为新政权稳定经济秩序继续扮演特殊的金融角色。


和煦春风,吹暖了典当业主的心田,令他们重新拾获未来营生的信心。从1898年开始到当铺做学徒的?#24222;?#31036;,在典当领域摸爬滚打了50多个年头,后来自己做老板开设了泰来当铺,并出任上海典当业同业公会理事长,解放后成为上海市典当商业同业公会主任委员,热心操持公众事务,鉴定珠宝别有一功,是圈内响当当的?#35775;?#20154;物。人民政府清廉、务实、高效的作风,让阅尽世态炎凉的?#24222;?#31036;感同身受,意气风发。他率领正在“固本复元”的典当同业,提出了“平民为发展生产之主要动力,典当为平民经济之融通本源”的新口号,表示要“一致努力,外以服务平民需要,内以解救劳资失业,亦所以为国家人民发展生产、?#27604;?#32463;济之一助?#34180;?nbsp;


剥削?惠利?#31354;?#35758;声中的改造


从旧时代走来的典当业主,尽管在主动?#35270;?#26032;社会,致力于打造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新型服务机构,但唯利是图、背信弃义的经营积习依然难改,个人私利与民族大义、?#36136;?#21033;益与社会理想之间的矛盾碰撞无法避免,绝大多数市民对其?#38797;?#21066;?#34180;?#26292;利”的固有标签一时难以揭去。这样的场景并不?#22987;?#24403;铺掌柜居高临下,盛气凌人,坐在围栏后面拖着长腔数落着当物:“虫吃鼠咬、光板没毛、破烂棉袄一件———”身无长物的客户不得不忍气吞声。



旧当铺场景 (选自银行博物馆展陈)   


短短数?#24405;洌?#35299;放日报》就接到了13封读者来信,普遍?#20174;?#24403;铺利息高、期限短、当额小、当不到钱款以及经营态度恶劣?#21335;?#35937;,呼吁政府对其加?#31354;?#39039;改造。有市民提议,“月息太高,实为变相的高利贷,希望本市当局予以压低?#20445;?#25919;府为照顾一般贫苦民众能办理公典或小本放款最好,不然,对于目前典当业,也该加强严格的监督管理,不能让其公开的随意抽取暴利;同时,保证典当业正当合规的利息?#34180;?#26356;?#26032;?#22995;、孙姓读者举报,益大当铺、祺兴当铺乘人之危,违规额外收取利息,希望有关部门采取行动积极查处。


针对典当业贱买贵卖、巧取豪夺的种种乱象,上海市公安?#31181;?#25331;出击,及时颁布《典当及旧货业暂行规则》,依法处理了15家浮收利息、设置暗账的违规当铺,要求其登报悔过,不得再?#28014;?#34892;动中还趁势查获利泰当铺汪老板以经营当铺作掩护,暗渡陈仓,违法进行黄金买卖,扰乱金融秩序,由公安局移送人民法院立案处理。同业公会当即发布措辞激?#19994;?#20844;告,言之凿凿,掷地有声:?#25353;?#36744;妄图非分之徒,竟?#19994;?#34892;逆施,妨碍全业信誉,违反大众利益,于法于理,均不容姑息害群。”


百姓呼声,此起彼伏,“维持会长”?#24222;?#31036;听在耳里,急在心里。上海解放,当铺虽然获得政府发给的复业执照,但很多?#23433;?#35268;萧随”的行业陋习受到公众抨击,如不?#27492;?#24418;象,重塑信誉,典当?#24403;?#23558;被时代所淘汰。他既要维护行业的正当权益,更要顾及政府的期盼与市民的?#37096;啵?#24179;衡好各方的利益诉求。


“不求锦上添花,但愿雪中送炭?#20445;?#26032;社会的当铺要“放低身段?#32972;?#29616;新面?#30149;?#20026;服务大众起见,?#24222;?#31036;约见上海市工商?#25351;?#31185;长,经过一番沟通,将典当业的“老规矩”按?#24405;?#24687;改为按期取息,月分3期,10天1期,期息也从3角3分主动?#25269;?角2分,并随市场行情机动调整当息,以求更趋合情合理。


至于当?#20445;?#37027;字体龙飞凤舞,世代相传,比医生处方更潦草,满纸文字如同天书,有眼难识,长期以来遭人诟病。据说这“画鬼符”一般的字体乃当铺自造,局外人很难辨?#24076;?#30446;的是为防当?#24065;?#22833;后,被人拾获知悉所当物品而去冒领。难怪文学名著中连史湘云、林黛玉一般的才女都不?#31995;?#20102;。为方便?#23478;?#30334;姓,典当业决定革?#35782;?#26032;,废弃传统当字,改用通俗字体记载,并采取统一印制的当票样式,当物名称、品质及当本数额等要素均按规?#24230;?#23454;填写,一目了然,给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市民吃下了一颗“定心丸?#34180;?/p>


旧当票字体龙飞凤舞

       

另一个典当业的陈规陋习也得到了遏制。原先当铺对于收当物品的质量评估与记录,无论新旧好坏,一律冠以“破旧”字样,光洁无损的绸?#34892;?#25104;“虫蛀鼠咬?#20445;?#23853;新完好的皮货写成“光板无毛?#20445;?#37329;表贬为破铜表,钻石当作碎玻璃……当铺此种故意指鹿为马、偷梁换柱的手法,为的是物品存当期间万一有所?#27492;穡?#21487;以逃避自家责任,而当物一旦满期客户无力赎取变成“死当?#20445;?#21017;可多卖价钱,最终吃哑巴亏的还是求当的市民。上海市工商局认为,“当物如有虫伤鼠咬?#20272;们?#20107;,典方概不赔偿”的?#38797;?#29579;条款?#31508;?#20110;封建残余,当铺接纳当物就应承担保管责任,当物受损须由典方予以赔偿,天经地义,理当如此。


一手严于监管,一手乐于扶持,典当业?#19981;?#24471;了人民政府的“输血”支持。申城解放伊始,许多当铺寅吃卯粮,左支右绌,常常“揭不开锅?#34180;?#20854;时上海最大的典当———鸿祥当?#22530;?#21475;天天排起长蛇阵,最多?#26412;?#26377;256人排队,当铺资金短?#20445;?#26080;奈采取“一日受当,三日停当”或者“只赎不当”的办法应付?#32622;媯?#19968;时间民怨沸腾。政府鼓励当铺走联营互助之路,“众人拾柴火焰高?#20445;?#24182;通过人民银行发放数笔贷款,聊补当铺“无?#23383;?#28810;?#20445;?#25298;当现象大为?#33322;狻?951年2月2日的《解放日报》报道了这一?#24405;骸?#20856;当业101家组成9个联营集团,金融业联合集?#30424;?#20030;办临时贷款》,沪上典当业久旱逢甘霖,抱团迎春天。 


因循?#23458;?#21464;?风雨声中?#21335;?#31036;


与解放前夕?#19994;?#32463;营相比,上海典当业一改“小打小闹?#34180;?#25955;兵游勇的格局,资本实力有所增强,服务方式?#37027;摹?#21464;?#22330;保?#30408;利水平节节攀升,逐步?#25351;?#20102;元气,曾经不太招人待见的当铺在坊间积累起了良好口碑。


有道是“火车跑?#27599;歟?#20840;靠车头带?#20445;庞?#31036;、赵德馨等骨干分子鼎力推动典当同业公会投身社会公益,表现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爱国主义热?#20445;?#39536;援尚在如火如荼进行中的全国解放战争,典当业参与劳军捐款,共捐出旧人民币459万元,踊?#25937;?#36141;人民胜利折实公债16800份;向嗷嗷待哺的灾民和失业救济人员伸出援手,全上海所有当铺员工募捐一日工资,又捐助御寒衣物200套;朝鲜战争打响,志愿军“雄赳赳气?#21898;?#36328;过鸭绿江?#20445;?#29575;先成立抗美援朝典当业分会,制定了《上海市典当业捐献飞机大炮计划》,根据当铺规模及盈利状况确定不同比例,完成捐赠总额旧币3.6亿元……典当同业公会还?#24459;?#20102;一个全新组织———文化?#36867;?#22996;员会,召集全行业员工开展典当业务培?#25285;?#23398;习政治经济理论,出版刊物交流信息,其乐融融,生气勃勃。


天翻地?#37096;?#32780;慷,国家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“蹄疾而步?#21462;保?#19978;海典当行业实行公私合营的既定目标水到渠成。1955年初冬时节,?#24222;?#31036;躬身力行,将自己的股?#25353;?#27454;悉数转为合营资本,鸿祥当铺老板郭大良也拿出全部11000元转充资本。振臂一呼,应者云集,连一直抱残守缺的“业界宿老”查焕广亦茅塞顿开,毅然将原本藏作养?#31995;?7两黄金和300元公债转入资本,还连连表示,“争取在社会主义企业中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公民?#34180;?/p>


1955年新当票统一规范


伴随着城市经济复苏,失业群体“缩水?#20445;?#31038;会救助和保障机?#30772;?#22303;而出,前来“穷人的娘舅家”串门的市民日削?#24405;酰?#20856;当业务趋于萎缩。人民政府择?#36139;?#20174;,为?#20889;?#20020;时借贷需求的百姓开辟了两条渠道:改造设立小额质押贷款营业所,为暂无职业的市民提供临时低息生活贷款;在各企事业单位推广建立互助储金会,以自愿结合、互助互济的方式,解决在职职工的资金调剂之需。


从“当”到?#25353;保咨?#20043;变。小额质押贷款营业所的应运而生,被视作上海把具有高利润剥削性质的旧典当,改造成服务平头百姓的低息贷款机构的“成功标本?#34180;?#36825;个彻头?#21038;?#25913;换门庭的“新式当铺?#20445;?#25512;出了诸多便民惠民措施:当息最?#24466;抵?#26376;息1分2厘,当期最长放宽到1年半,特殊困难者最多可贷放30元,计息方法由按期计算改为按?#23548;?#36151;款天数计算,等等,处处闪动着新政权润化万物、泽被苍生的光芒,深得大众拥护,市民纷纷评价:“这是政府为人民做的一件德政。”


源于老祖宗“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”的古?#25285;?#19978;世纪50年代初,不少单位开始出现一种叫作互助储金会的民间合作性自我保障组织,?#36805;?#20307;和群体的利益协调一致起来,职工缴纳一点储金,行政借给一点周转金,帮助职工解除囊?#34892;?#28073;之窘?#24120;?#20307;现了社会主义大家庭团结友爱的互助精神,“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”嘛。有的企业除了给予现款救助,还结合?#23548;市?#35201;,折成实物送上家门。当年媒体报道了上海沪东船厂的一则社会新闻:有位蒋?#23637;?#20154;拿到互助金后,通常先下馆子大吃一顿,家庭困难仍未得到解决,该厂工会干脆将钱款折成棉被、大米送上门,他的父亲和爱人都深受感动,表示今后不但要努力工作,而且也要?#21672;瓢才?#23478;庭生活。


作为近代中国典当业的第一重镇,解放后的上海积极稳妥地实现了近300家当铺的社会主义改造。1958年,“典当”成为一?#38382;?#26399;里的历?#35775;?#35789;而被收入了金融?#28845;?#20070;。从重获新生到完成历史使命,年逾?#30036;?#30340;?#24222;?#31036;将毕生经营的账?#22659;?#29486;人民银行,他给自己的典当人生作出了一个完满的交代。


题图为民国时期上海马路边当铺林立   本文图片提供:黄沂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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